一场涉及几十万亿的债务大转移正在全国范围内悄悄进行,而你很可能还蒙在鼓里。这是中国第三次大规模化债行动,力度之大远超你的想象。正如 90 年代末的国企人、2015 年的“以时间换空间”,每一次化债都是一次疼痛的重新分配。那么这一次震痛会落在谁的身上?
先说第一次化债,发生在上世纪 90 年代末。那时候的中国经济用一个词形容就是“三角债”。什么意思?就是 A 企业欠 B 企业的钱,B 企业欠 C 企业的钱,C 企业又欠 A 企业的钱。大家都欠钱,导致了大家都没钱。在 1990 年之前,全国三角债规模还只有 200 亿,到 1990 年初就飙到了 1000 亿,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
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当时的国企效率太低。1996 年全国 43% 的国企亏损,总额高达 790 多亿,相当于当年财政收入的 12%。很多企业靠银行贷款活着,贷款还不上就变成了银行的坏账。到 1999 年的时候,四大国有银行的不良贷款率高达 25%,按国际标准早就该破产了。
那该怎么办呢?1999 年,中国财政部一口气成立了四家资产管理公司:信达、华融、长城、东方。这四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呢?说难听点就是专门接盘四大银行的烂账。财政部掏了 400 亿注册资本金,央行又提供了 5700 亿再贷款,四大银行再发行 8200 亿债券,用这些钱把银行账上 1.4 万亿的不良资产全部打包带走。这招叫“债转股”,把银行对企业的债权转成资产管理公司对企业的股权,企业不用还钱了,银行账上也干净了,两全其美。
但问题是最后谁来买单?答案是几千万国企人。1998 年中国国务院启动国企脱困计划,说白了就是裁员甩包袱。从 1995 年到 2003 年,全国国企数量从 11.8 万个锐减到 3.4 万个,国企员工从 1.13 亿减少到 6800 万,短短几年近 4500 万人下岗。
1999 年春晚黄宏的小品里有这么一句台词:“工人要替国家想,我不下岗谁下岗。”这句话引来骂声无数,因为背后是无数家庭的血泪。那些拿着再就业优惠证推着小车在街头摆摊的人,平均年龄 38.7 岁,正是人生的黄金期,却不得不重新学着讨生活。
同一年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:房改。1998 年中国取消福利分房,商品房时代正式开启。国企轻装上阵,银行涅槃重生,中国经济获得了新动能,但 4000 多万工人付出了巨大代价。极少数抓住房改机遇的人实现了阶层跃迁,而绝大部分没抓住的人则成了时代的注脚。
第二次化债发生在 2015 年,这次的主角换成了地方政府。2008 年金融危机后,中国搞了 4 万亿刺激计划,大量资金通过地方融资平台流向基建项目。路修了,桥建了,新城拔地而起,但债也欠下了一屁股。到 2014 年底,中国地方政府债务余额达到 15.4 万亿。更麻烦的是,这些债务 90% 以上是银行贷款、信托、企业债等非标形式,平均利率在 10% 左右,地方政府光付利息就喘不过气来。
那该怎么办?2015 年 3 月,中国财政部下达第一批 1 万亿置换债券额度,就是让地方政府发低息的政府债券,把之前高息的银行贷款、信托等债务换掉。原来利率 10% 换成利率 3% 左右的政府债券,一年省下几千亿利息。从 2015 年到 2018 年,全国累计发行了 12.2 万亿置换债券。
这招的精髓就八个字:“以时间换空间”。这次化债的震痛相对温和,没有大规模裁员,没有社会动荡。但债务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推迟了。而且很多人没注意到的是,融资平台这个影子银行非但没消失,反而越做越大。地方政府通过各种城投公司继续借钱搞基建,隐性债务像滚雪球一样又滚起来了,这就为第三次化债埋下了伏笔。
第三次化债就是现在正在发生的,而这次化债的主角就是各地的城投公司。很多人都搞不清楚这些名字里带着“城投”、“交投”或者“建设投资”的公司到底是干啥的。最简单解释:他们是城市最大的建设者,也是最大的负债人。
从法律上讲,城投公司是企业,借钱的是它,和政府没关系。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照不宣,城投公司的老板就是政府。银行敢借钱给城投,是因为相信政府绝不会看着亲儿子倒闭。没有它,谁来替政府融资搞建设?城投信仰就这么来了。
这个机制一旦转起来,效果出奇的好。举个简单的例子:市郊有一片荒地,野草长得比人高,根本不值钱。政府先把这块地无偿划拨给城投,城投拿着地去找银行说:“我把土地抵押给你,这里以后的发展政府都规划好了,我要贷 10 个亿。”银行一看是城投贷款,政府背书,土地升值预期明确,于是大笔一挥就把钱放了。
城投拿着这 10 个亿修路、通水、通电、建学校、建医院。一通操作下来,荒地变成了配套齐全的香饽饽,地价从 1 个亿直接飙到了 20 个亿。这时政府按流程收回这块已经升值的划拨地,并纳入国土储备中心,再将它通过招拍挂公开出让。开发商抢破头拿下这块宝地,政府直接进账几十个亿。
由于这块地的基建全是城投垫资,政府用卖地的钱给城投结算了工程款和本息,城投再用这笔钱按时还银行贷款,转身又去开发下一片荒地,开启新一轮的开发循环。银行大门大开,城投简直如鱼得水,到处大拆大建,甚至自己下场开发房地产。城市一天一个样地发展,官员出政绩,老板赚大钱,大家都觉得这游戏能玩到天荒地老。
但是凡事都有尽头。转折点在 2020 年,那年 8 月中国出台了“三道红线”,狂奔的中国房地产突然被踩下了急刹车。很多人不理解,既然游戏玩得挺好,大家都在赚钱,为什么非要出台限制政策?原因很简单,这个游戏已经玩不下去了。
以前能玩得飞起,是因为中国经济在高速腾飞,城镇化更是狂飙突进,数亿农民进城,住房需求就像个填不满的窟窿。如此一来,城投开发一块就能涨一块,借的钱不怕还不上,滚雪球式的扩张便毫无压力。
到了 2018 年前后,形式变了。城市发展太快,城投摊子也铺得太大,赚钱的不赚钱的项目都在上,借的钱也是越来越多,乱象横生。有些欠发达地区的城投,借来的新钱都是拿去还旧债的,只有 20% 能用到项目里。
一边是城投债务滚雪球,另一边是城镇化率已经冲到高位,房地产已经触顶,资金在楼市里疯狂转,大家都在击鼓传花。果然三道红线一出,开发商自顾不暇,土地拍卖一下子就冷清了。2022 年、2023 年地卖不出去,城投那个曾经的闭环一下就断了。
这时候也发生了很多荒诞的事。很多地方政府为了营造土地市场依然繁荣的假象,逼着自己的城投去举牌拿地。表面看土地卖出去了,实际上是城投借钱高价买了一块卖不出去的地。
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项目:有的地方花几百万给公交站装天价座椅,说是大理石材质加智能加热,结果冬天没热过,夏天晒得烫屁股,老百姓根本坐不下去;有的地方在荒无人烟的郊区立起几十米高的巨型雕塑,既不实用也不好看,纯属占地方;还有的把好好的的人行道拆了又铺、铺了又拆,反复折腾就为了凑个“道路改造”项目的名头。
为啥要搞这些虚头巴脑没用的事情?核心原因就是城投的融资渠道越来越窄。房地产不行了,银行对城投拿地抵押贷款的老路高度警惕,监管层面也严控城投介入商业性房地产开发。贷款越来越难,但城投欠银行的旧债得还啊,只能去包装市政建设、民生工程、基础设施改造等项目,这些更容易通过审批,也更容易拿到政策性的贷款或专项债支持。
这些项目走的是基建投资通道,而不是房地产开发通道。银行碍于政府压力和政治任务也不好直接拒绝,所以哪怕项目明显是赔钱的、无效的,只要名义上能包装成民生工程,拿着文件去银行就能贷到新钱,用新债还旧债,继续把游戏玩下去。至于这些项目最后怎么收场、债务怎么还,他们根本不想管,重要的是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。
死循环就这样形成了:项目不赚钱,但不做就借不到钱;借了钱要还,还钱还得靠借钱。到 2024 年底,全国城投光是有息债务就超过 65 万亿,比中国 GDP 的一半还多,相当于每个人头上顶着 4.5 万元的债。
2024 年开始,新增城投债的发行受到严格管控。政策明确要求,城投必须与政府的信用脱钩,不能再以政府项目的名义去贷款,金融机构在放贷的时候也不能认定政府会兜底。同时按照规定,2027 年 6 月之前,所有城投公司要么完成市场化转型,要么直接退出。
2025 年 7 月召开的中央政治局会议首次明确“有力有序有效推进地方融资平台出清”,也就是说“退平台”从政策导向变成了硬性指标,从“可以转”变成了“必须退”。而他们背后的债务并不会消失,只是统计口径改变了,将部分原来政府应当承担的债务变为了市场性的债务,因为城投将会是市场化公司。
但市场化转型有那么容易吗?市场上民营企业成本结构更优,决策链条更短,响应速度更快。同样的项目,民营企业报价比你低 20%,交付周期比你短一半,售后响应比你快三倍。你唯一能拿来竞争的优势只有国资背景,但退平台之后,国资背景这张牌也没有了,让他们到市场上去竞争,分分钟就会被民营企业干死。
但是在此之前,债务转移其实早就开始了,利用的就是信息差。我们举个例子:某城投公司欠银行 1000 亿,银行内部消息判断政策转向后该企业风险较高,于是在信息保密的前提下,把债权以 950 亿卖给金融机构。这是第一步化债:银行通过内部消息用亏损 50 亿解决了未来 1000 亿的债务风险。
金融机构通过结构化设计,把 950 亿的债权拆成小额、标准化、可交易的理财产品,产品名为“应收账款收益权理财”,承诺年化收益 5%,1 亿元起购,卖给 950 位企业主投资者。这是第二步化债:金融机构把债务包装成理财,风险分摊给 950 位企业主投资者。
紧接着政策转向,欠款公司暴雷,彻底无法收回欠款,形成坏账。金融机构体量有限,无法自行核销风险,950 位企业主投资者的钱砸在里面,约等于归零。这是第三步化债:债务转移到企业主投资者身上,无法挽回。
950 位企业主投资失败,只能企图从企业中抽取更多现金利润维持安全感。他们纷纷召集管理人员开会,重新计划公司年度运营与目标:950 个 1000 人规模的公司全部裁员 30%,年度营收目标还得提高。这是第四步化债:作为这 950 个公司的员工,要么被裁员,要么留下来承受加倍的工作量。950 个 1000 人,95 万员工用自己的劳动价值共同参与了一场宏大的化债,市场上出现 95 万个消费意愿被迫降低的消费者,然后那些中下游企业就会发现市场需求越来越萎缩。
上面举的例子稍微有点抽象,能不能听懂就看各位的理解了。其实听不懂也没关系,只要记住一句话:债务这种东西,既不会凭空产生,也不会凭空消失,它只能被转移。
当一个系统的债务规模大到无法通过正常的生产力提升来覆盖时,它就会像寻找泄洪口一样,寻找那个防御最弱、最老实的低洼处去宣泄。在债务扩张周期,社会需要你加杠杆、需要你消费,那个时候越大胆越幸运;但在化债周期,逻辑完全反了,全社会都在寻找承载债务的肉身。
任何想要冒头支付的行为,很可能会伴随着巨大的抽血成本:你想创业,那你可能是在为某个过剩的产业买单;你想加杠杆买房,那你可能是在为某种债务置换出最后一分利息;甚至你拼命加班赚取的收入,都在通过不断调整的分配比例,悄悄填补那些急带化债的黑洞。在债务收缩期,努力可能越不不幸。
这听起来很悲观,但在金融逻辑里这叫“防守性红利”。给普通人的建议只有两个字:躺平。这里的“躺平”不是你想的那种躺平,而是极其冷静的资产保全策略:
* 远离一切高溢价、低流动性的虚假资产,绝不承接那些正在下坠的债务链条。
* 降低杠杆,保护好现金流。现金流不是为了投资,而是为了在别人崩溃的时候你手里还有点口粮。
* 看淡激励。只要你没有那个想大赚一笔的欲望,你就不会产生多余的溢出价值。没有溢出价值,那些像马蚂蝗一样的化债机制就很难在你身上吸到血。
别让你的余生变成别人的利息。在化债的深水区,水会流向低洼处,而如果你让自己变得坚硬且平整,水就很难在你身上滞留。在这个时代,真正的红利不再是增长,而是不损。能活得很好的小个体,往往是那些资产极其轻盈、没有任何杠杆、只靠自身核心技能维持现金流的人。他们游离在大型债务结构之外,虽小但灵动,压力击不碎他们。
当你下次看到那些积极的号召、看到那些催你加杠杆的利好时,请务必在脑子里复读一句话:如果你觉得越来越累、努力却赚不到钱,那么你大概率正在帮别人化债。